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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我们还看不看报纸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人们都不看报了。反正,我们公司就我这样一个公关经理,还有一个政府关系经理看报。如果再仔细看,发现政府关系部这位老兄桌上堆满的人民日报、参考消息等,是他中午趴在桌上小憩时当遮挡物用的。

当然,象我们这个运转效率比较高,用人比较狠的公司,看报是被当成奢侈来解读的。有人就跑到我办公室来说:大家都忙成这样了,你还有功夫看报。

我曾经自豪地跟人说,读报不仅是我的工作,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现在看来,这样的观点过时得让人不齿。有时约朋友吃饭,习惯带几张当天的报纸,等人的时候看,可是朋友一来就怪话连篇,催我赶紧把报纸收起来,还说先洗手去,当心铅中毒。

以前有过一个时代,一杯茶,一支烟,一张报纸看半天,那是媒体欠发达的时代,也是报人的一种黄金时代,想想,你编的报纸,你写的评论,你校对的文章,千百万人一看就是一天,连标点符号都读十遍,你的工作何等值得,影响力何等之大。

我读新闻研究生的时候,在人民日报院子里上课。我们每天早晨就像朝拜一样,捧着人民日报和英文中国日报,一读就是一两个小时。我们的一位老师说:新闻最好的教科书,就是报纸,所以读报是你们学习新闻的基本任务,也是你们生活的一种常态。

上学的时候和在新闻机构工作的几年,读报的一大乐趣就是找熟人,这篇是我们同学写的,这是我导师的新作。读文如见人,读着老同学、老相识们的文字,感受着他们在铅字之间凝聚的心思和热情,随着他们的笔迹走遍祖国,又漂洋过海,那种以文字连接的感应,是读报给人带来的最大幸福。

我们那时都是"恰同学少年",年轻,充满梦想。第一个梦想就是让自己的文章上人民日报,这一点我到毕业也没有实现,只是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过一些文章。而有的同学动不动就是头版。在英文写作上,我们最佩服现在已经是南华早报副总编辑的王向伟同学,他不仅每周都有好几篇文章上中国日报,还有一期报纸登了他整整两个版的文章,连总编辑都说,不可以这样,不可以这样(报纸都让一个人包了),可是那些内容深刻,文字流畅的稿件,连总编都难以舍弃不用。

现在已经是著名的财经报人、股评家、华夏时报总编辑水皮同学,当时就以思辨和抬杠见长。课上有同学提出"新闻要用事实说话",水皮同学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:"你的弊端还是在于说话,新闻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主观,新闻的精髓在于用事实解释事实。"

水皮同学用他浓重的苏州普通话讲的这句新闻哲理:"用四-四(二声并拉长)解四­-四-四(二声并拉长)",我至今都记忆犹新,S和Sh不分的读法,也是水大师长期的表性特征。

可是,今天读报的主流人群越来越小了,人们也不去关注四-四(二声且拉长)四不四真的四-四-四(二声且拉长),反正只要有趣和刺激就可以。报纸的总编辑们对我说,纸媒体仍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;但是另一边,网络世界的人们对我说,你还往纸媒体上投广告,你有毛病啊你,连胡主席都看人民网,温总理都上新华网看新闻,你看看现在六十岁以下的人,谁还在看报?

我会把脖子梗起来说,我就看报啊。但是我也承认,我太爱报纸,报纸也太爱我,这种爱有时真的难以承受。我们上学那阵,人民日报八个版,其他报纸四个版,可是现在,报纸动辄七八十个版,从A叠到F、G、H、I叠,很快英文字母就不够用了。直接的结果是,我如果出差一个星期,办公室的报纸就会把门都堵上,我家里订的报纸如果一星期不取,信箱就会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。有时我在办公室把来不及看且过期较长的报纸原封不动地扔掉,感觉就像黛玉葬花一样凄凉但不凄美。

好几年前专家就说了,中国的报业已经进入整合期,大型报业集团将以更少量、更集中、更大发行量的出版物主宰整个市场,同美国和西方国家一样,一个国家只有最多不超过五家全国性的日报,和有限的地区报纸和专业报纸。全讲得不对,现在报纸越办越多,市场越来越细分,就是不饱和。象北京的那些日报,个个都挺好,我挑花了眼,最后就只好坚守糟糠之妻--从小一直读的北京晚报。

由于报纸太多太厚,我选择的方式是轮回读报和集中读报。前一种方式是我每天选择一到两种综合性和财经类的报纸看,轮着选,今天没排到的就不看了;后一种是我的招牌方式,就是每周坐飞机的时候扛上一摞报纸,在飞机上一张张浏览,并对着铅字间能认出的熟人傻笑。

又到了年底报纸征订的季节,各家都使出高招拉更多的订户。我订的一份报纸,一年就一百多元,还送一桶六七十元的食用油;一家著名财经报纸的总编辑发来短信,说我们报纸的代号是XX,请订完以后给我发个短信。我不敢怠慢,马上去订,他们那里看来是全民动员征订了。

其实,我觉得最有效的征订方法是给订报的人一种优越感。我的一个朋友用自己信用卡的积分订了一份著名的财经报纸,他很在意这份报纸,连他六十岁在家的母亲每天都把这份厚厚的报纸仔细读一遍。

坐飞机的时候,空姐走过来对我说,您是李先生吧。您是我们的金卡会员,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,给您一份新的环球时报。"

坐我旁边那位说:"小姐,也给我一份环球时报吧。"

空姐嫣然一笑:"对不起,我们的报纸有限,环球时报现在只能提供给金卡和白金卡乘客。"

你可以看出,报纸成功的要素除了内容之外,还要具有局部的稀缺性,和成为某种地位的象征。

关于报纸,有许多特别的场景让我久久不忘。一个是我们的新闻研究生宿舍,八个人一个房间,拥挤而凌乱,一位同学的母亲从杭州赶来看儿子,见到那简陋的宿舍,眼泪竟流了下来。 可是每天早晨八个人每人捧着一张报纸,那是一种神圣的,顶礼膜拜的仪式。

还有就是90年代在英国伦敦早班的地铁上,一半的人端着报纸悄无声息地研读,就如今天城市地铁的年轻人听着iPod,玩着游戏机,用色彩缤纷的手机发短信,用自我认定的方式诠释着今天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
我希望那种对报纸虔诚的信仰能够持续下去。我希望为我熟识并且尊敬的老同学们和总编辑们做一些事,尊重他们的事业,效仿他们的创新精神,追随他们执着的脚步。我还要跟他们提出我那谦卑而中肯的要求,就是在我们这些忠实的读者年过花甲之后,为我们印一种参考消息那种大字版本的报纸,防眼花,给人面子,且便于炒作。别人问这报在哪儿买的,你得让我们梗着脖子说,这种报纸只给二十年以上的老读者,不够这个资格,花多少钱你也买不到。

在我经历的工作方式中,最苦的是码字,最幸福的时刻就是看着自己码出的字印在飘着墨香的报纸上。

将读报作为生活方式一部分的人,也许缺少一些情趣,但一定是做事最牢靠,最值得托付的人。这是读报和办报为人生、为社会创造的最大价值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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